在澳洲这个多语社会中，越来越多刑事被告来自非英语背景（non-English speaking background, NESB），包括新移民、国际学生、难民及临时签证持有人。当他们面对司法程序时，语言不通不只是“沟通不便”，更可能造成误解法律指示、无法有效辩护、甚至在不知情下认罪。
根据联邦与各州法律，被告理应享有“理解诉讼程序”的基本人权。但在实务中，通译品质参差不齐、审判流程紧凑、律师沟通有限，常导致 NESB 被告处于实质劣势。
本文将从通译品质、审理延误、与认罪理解三大问题出发，探讨语言障碍如何对刑事程序公平性造成冲击，并提出法律与制度层面的风险反思。
一、被告有“听得懂审判”的法律权利吗？
根据《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Civil and Political Rights》第 14 条以及澳洲《Evidence Act》、《Criminal Procedure Act》与判例发展，每一位刑事被告皆享有以下权利：
- 被告有权理解控罪性质与法律后果
- 若不懂审理语言，应提供合格通译
- 不得因语言障碍而牺牲辩护权、程序参与权或抗辩选择权
高等法院在 Ebatarinja v Deland (1998) 中明确指出：对语言障碍被告的审判若无适当支援，将构成程序不正义，可被撤销判决。
也就是说：语言无法理解，不只是生活问题，更是法律正义问题。
二、通译品质差，会直接影响审判结果
在实务中，通译服务是保障 NESB 被告权利的第一道防线。然而这道防线，往往破洞百出：
问题 1：缺乏专业法庭通译人员
许多语言在特定区域缺乏受过刑事程序训练的译者，导致法院临时找来非专业人士或甚至家属协助翻译，构成偏差风险。
问题 2：词汇无法正确翻译
如 “you have the right to remain silent”、“strict liability”、“intention” 等词汇若未准确传达，会误导被告理解自身风险。
问题 3：漏译、简化或改写句意
通译有时为求流畅，会省略资讯、加油添醋，导致证人证词或被告答辩内容产生失真。
问题 4：语调与文化误解
在跨文化环境中，口气、语气、礼貌与肢体表现皆可能被误译，影响证词可信度或法官观感。
实务影响： 多起撤销定罪（quash conviction）案件皆与错译或未提供通译服务有关，显示通译品质直接左右被告的司法命运。
三、语言问题造成审理延误与程序不对等
虽然法律保障通译服务，但实务中“有通译”不代表“能如期审判”。语言障碍往往导致：
- 审理时间拉长：每句问答需逐字翻译，减少一天可处理证人数量
- 找不到合格译者而延期：尤其是稀有语言（如某些中东、非洲或东南亚语系）案件，可能多次延期开庭
- 文件翻译与准备时间增加：起诉文件、通讯纪录、病历证据若需翻译，律师准备时间与成本大幅上升
- 与律师会面沟通困难：律师与被告间需第三人介入，减少信任、误解机率上升
这些程序障碍容易造成检方准备相对充分、辩方准备受限的结构性不对等，也可能对被告施加压力促使认罪。
四、不知情认罪：语言障碍下的“程序陷阱”
最严重的风险是：被告在未完全理解控罪或后果的情况下认罪。
这可能发生于以下情境：
- 通译未说明“认罪”会导致定罪纪录
- 被告误认为“认罪就能离开”、“认罪比较快”
- 被告没理解“需证明我有意图”，便自行承认行为
- 律师未经完整解释就要求签署 plea form
这种情况在新移民、无教育背景、受压迫文化环境出身者中特别常见。他们可能出于“怕麻烦”、“怕延迟签证”、“信任律师但没听懂内容”等原因而误认罪。
五、哪些语言背景的被告最容易被忽略？
实务经验显示，以下族群的语言障碍风险较高：
- 年长移民被告（尤其非英语教育体系出身）
- 寻求庇护或难民背景者
- 临时签证持有人（例如留学生或陪读父母）
- 来自多方言社群，被派遣的译者非其语系
- 文化上习惯“不反驳”、“只说部分真相”者
此外，有些当事人“会听不会说”或“会日常英文但不懂法律术语”，也常被误认为无通译需求，埋下程序隐患。
六、如何保障语言障碍被告的程序正义？
以下为制度与实务层面应考虑的保障措施：
- 案件初期就进行语言能力评估，不应仅以移民签证或出生国判定
- 使用经认证的法庭通译（NAATI qualified legal interpreters）
- 为律师与当事人提供免费会谈通译时间，非限于正式开庭
- 允许被告主动要求文件翻译
- 法官在接受认罪前应询问其是否完全理解控罪后果
- 法援律师应进行“plea consequence checklist”翻译版本确认签署
- 建立译者风险通报机制与误译申诉管道
七、结语：语言平等，是司法正义的前提条件
司法正义的核心不只是在于结果是否公平，更在于程序是否让每个人都有参与、理解、选择的机会。
语言障碍不只是移民议题，它是对一个人能否听懂自己被控什么、能否辩护自己、能否选择命运的基本权利考验。
若我们希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，就必须承认——语言不通，等同于无法辩护。给予每一位当事人理解的机会，才是真正的法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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